自從知道妳在這裏,我就再也沒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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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一路向北


    第二十三章 一路向北

    他才是最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干脆利落。付出感情的时候全心全意,收回感情也毫不拖泥带水。

    我在学校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做。我带了箱子去宿舍收拾我的东西,拖着行李箱离开的时候,坐在小花园里打电话给我母亲,没想到,电话根本无人接听。我不死心地连续拨打了三次之后才有了说话声。

    “妈妈?”

    母亲冷淡地“嗯”了一声,“之前拒绝接我电话,怎么现在想起找我了?”

    这话当真刺耳,我也顾不得,低声下气开口,“妈妈,能不能跟你见个面?”

    她回答我,“我在国外度假,电话里说。”

    仔细一听,确有浪花拍岸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我遇到了一点麻烦,你能不能帮帮我?”

    她声音平淡,“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从来没当我是你妈妈。”

    我何尝不知道自己这前倨后恭的态度十分难堪,但告诉自己要镇定,还让自己心平气和地问:“不是因为我,看着我爸的面子上,这还不行吗?”

    “你爸爸?”母亲声音冷淡,“少跟我提他。”

    她的话让我彻底掉进了冰桶里,“这么说,您是不肯答应了?”

    “我之前警告过你不要和圈子里的人谈恋爱,就是担心这事。你和顾持钧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总有一天会变成这个局面,”她说,“你应该尝尝自作自受的后果,不是每件事都有人站在你身后为你收拾烂摊子。”

    我几乎能想象出来她坐在海边的别墅旁,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漫不经心接听助理递来的电话,嘴角挂着高贵的笑容,双唇开合间说出冷漠的言辞。

    我默默合上手机,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想了一想。

    说也奇怪,被她拒绝的那一瞬间,我并不觉得太失望,也没有觉得心灰意冷,只是忽然明白了,我爸为什么带着我独自生活的原因。

    爸爸那么担心我,即便是在弥留阶段都没告诉我母亲的下落。那是因为,他从来都知道,我的生母就是这么个冷心冷面的人,之前对我露出来的所谓关切,不过是耐心耗光之前的假象而已。真正遇到了事情,是绝对指望不上她的。

    我摇摇晃晃站起来,刚走了没几步就被一大群不知道哪里出来的记者围住了,上一秒他们好像还只是参观学校的普通人,看到我的下一秒纷纷变了脸,摄像机相机纷纷出动,无数镜头闪着光,我眼睛都要瞎了。

    我完全没应付过这种可怕的阵势,彻底呆住了,脑子居然反复在想,这些记者到底是从哪里进入学校的?我已经低调处理,但他们还是追踪到了学校。

    无数的问题朝我砸过来。

    “你和顾持钧是什么关系?”

    “听说你强烈要求顾持钧息影?”

    ……

    每一个问题都让人崩溃,我头疼欲裂,“你们怎么进学校的?!”

    有个下巴尖尖的女记者就笑了,忽然挤到我面前,压低了嗓子故作神秘地塞给我一张纸条,“许小姐,关于这件事,我想请教你。”

    我低头一看,匆匆展开手中的纸卷,那是一份三十七年前某报纸的复印件,纸片上虽然只有短短几行字,我却好像被人扔进了冰窖,“这个变态的世界,永远都是怕什么来什么。”

    那女记者看着我,“所以许小姐,可不可以单独给我个采访的机会?”

    我推开人群,傀儡似的跟她走到僻静处。

    女记者说:“我今天查看旧报纸的时候无意中忽然发现,许小姐,你的父亲许正尧三十七年前被控谋杀他的第一任妻子梁婉灵,我很想知道你对此事的看法。”她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眼睛里闪着格外欣喜的光芒。

    是啊,她当然高兴,这是多么大的一起猛料。我身上没什么多余的料可以挖,但我爸爸有。

    “据我所知,梁婉灵是安平制药家的长孙女,据说嫁妆丰厚,她身亡后,你父亲继承了她的大笔遗产,对吗?”

    “你既然调查了这么多,那应该知道,所谓的案件是不存在的,这件事从没有被正式立案,”我咬牙,狠狠盯着她,“而我爸爸也过世了。”

    “的确是这样,”她怜悯地看着我,“但人们总是不介意从最坏的角度揣摩一件事。”

    我咬牙,“你要什么?”

    “坦白说,我对这件旧案的兴趣不算大,当年有关系的人早已不在,最多不过是花边谈资,”她饶有兴趣地开口,“我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情。我查到,你的父亲只结了一次婚,就是和梁婉灵。而他的第二次婚姻记录并不存在,同时,系统里也没有你的收养记录……我对你的来历当真好奇。”

    我想我母亲做得真绝,为了不让人查到她的过往有机可乘,连当年的婚姻记录都统统销毁了。明明我还清楚无比地记得,我从爸爸的废纸堆里翻出的他们当时的结婚证明和我的出生证明。

    “既然你这么神通广大,不如再去查一查我生母是谁。到时候咱们再谈。”我冷冷瞥那女记者一眼,再没有心情纠缠下去,头也不回转身就走,同时打电话叫了学校保安。

    但俗话说祸不单行,好不容易解决了麻烦的记者,又被几个女生围住了。

    我瞧着她们很有些眼熟,似乎是我们学院的大一新生。

    “真了不起啊,记者都追到学校里了,”为首的女生昂着头问我,“你就是许真?”

    一看就来者不善,我懒得理她们,转身要走。

    另一个女孩忽然推我一下,我尚遮愣神,就被她们泼了一身的冰激凌,远远近近的同学都看过来,还好天冷,在草坪上学习的学生不多。

    “脚踏两只船水姓杨花的贱女人,已经有了林晋修还要去勾引顾持钧!”她们气势汹汹质问我,“顾持钧是公众人物,你凭什么让他为你放弃事业!自私、无耻、卑鄙!”

    我听得发愣,看到冰激凌顺着我的发尖滴落,只想这个女人居然是我?

    “学姐,”我茫然抬头,看到安露朝我疾走过来。她一身火红,做事却像锋利的刀子,沉着脸一言不发走过来,扔了为首的女孩一个耳光,“滚!凭你们几个贱人也敢动学姐的一根头发!”

    她现在已经颇有气势,一个耳光打了之后那群女生完全不敢反驳。

    她拉起我,“学姐,跟我走。”

    安露送我回了宿舍,我洗完澡换着衣服,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说话。

    “看到照片之前,我是真的没想到你和顾持钧……”她叹了一声,“几个月前,大概是《约法三章》上映前后那几天,顾持钧来MAX上通告,我在演播室外见到过他一次,他那时正在打电话,表情温柔得不得了。当时我就在想,他一定在跟很喜欢的人说话……现在才知道是学姐你。”

    我说:“你别说了。”

    安露神涩怅然,轻轻抚我的背,“学姐,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还是要说出来……哪怕你觉得我讨厌。你和顾持钧在正常地交往、恋爱,这事完全不丢人。顾持钧肯为了你息影,我认识的每个人统统觉得非常浪漫,都说顾持钧是个世上难寻的好男人。”

    他的确是很好的人。

    “会有人反应过激,没办法,谁让顾持钧是公众人物,”安露耸肩,“但你完全没必要放在心上。新闻我也在看,其实倒也没有说得太过的地方。过了几个月,人们再提起这件事情,只会说两个字‘传奇’。”

    我穿好衣服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安露,你还不明白吗?两三天内这件事情发展到现在的地步,针对的已经不是顾持钧,而是我。”

    安露翻箱倒柜地找我的吹风机,对此话题不予置评,看来她是清楚的。

    “明星谈个恋爱算不上大事,可从我的照片被曝光的时候起,焦点已经落在了我身上,”我看着安露,“你也应该知道我母亲是谁了?”

    她表情复杂,“之前不知道……现在,有所耳闻。”

    “媒体发疯了一样报道我,甚至扯出了我爸爸,却没一个字提到我母亲,”我说,“以这些媒体的信息来源,他们会不知道我母亲的身份吗?即便现在不知道,早晚也会知道。流言根本挡不住。但他们根本不在乎,还追我追到学校里。”

    安露不语,拿过吹风机帮我吹头发。我想这个学妹的最大好处就是善解人意,该说话时就说话,不该说话时就缄默不语,从不多事从不多问,也难怪林晋修待她和别人也不太一样。

    我疲倦极了,强打精神,“安露,你开车来了是吧?帮我个忙。”

    我知道,林晋修这段时间如果不在学校就是在MAX总部,没有通行证我自然进不去MAX。在安露的带领下,我乘着观光电梯一路往上到达顶层。

    我想这就是顶级富豪的好处,可以站在这个城市最高的地方俯瞰全市。

    虽然没有栅约,但他的秘书听说是我,当即叫我进去。林晋修的办公室异常宽大,阳光明媚,简练且舒适,黑白二涩为主,一看商业气氛浓厚。有事求人,我规规矩矩就站在他那宽大得足有四平方米的漆黑办公桌前,只觉得桌后的人很有判官的气势,很能慑人。

    “学长。”我轻轻叫他。

    “怎么,两天不见就憔悴成这样了?”

    我虽然垂着头,但能感觉到他在看我。

    真是明知故问,他应该比谁都清楚事情的原委。

    “你来找我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林晋修开口,桌上的文件又翻过了一页。

    “再晚了就来不及了……”我觉得大脑都要炸开了,“你需要什么代价?”

    林晋修轻轻呼出一口气,“许真,我要什么,你一直很清楚。”

    都是一笔什么样的烂账?我头疼欲裂,眼前一阵血红连接着一阵白雾,有一瞬间连我身处何地都不清楚,我喃喃自语,“我不会跟顾持钧出国,我会跟他分手……”

    完全看不清林晋修的脸,我听到他的声音,“这不够。”

    会议室里开了暖气,吹着我的头发和脸颊,我觉得眼泪都要被熏出来了。

    “这是我能做到的了,”我太阳穴突突直跳,“你不能要求我更多。”

    他盯着我半晌,“许真,去沙发上坐下。”

    我小腿发软,连走到沙发边上的力气都没有了,慢慢蹲下身,无力地摇头,感觉就像无数看不见的透明蚊蝇在我四周飞舞,模糊了视线,侵入了身体,我只觉得一辈子里,从来没有这么心痛。

    茫然中林晋修走到我身边,我抱着他的腿,“我求你了,学长。只有我爸爸,我爸爸……”

    “起来。”

    他半抱半扶地把我弄到了沙发上,又顺手拿过他的咖啡杯放到我手里。我看到林晋修的脸从一阵雾气里浮现出来。

    我双手握住杯子,觉得热气从加了牛奶和方糖的咖啡杯里燃起,蔓延到了全身。我默默看着林晋修的脸,忽然觉得我很久没有正眼看过他了。无须讳言,林晋修的皮相固然不如顾持钧,但在男人里也算是顶好了,他看向你的眼神总显得极为专注,三秒钟的凝视就让人有暧昧感觉。

    他出身太好,也太聪明,众星捧月般长大,女孩子都对他芳心暗许,于是他觉得有些东西自己出生就该拥有或者总会拥有,所以他永远也学不会宽容。

    一定是我凝视他的时间太久,林晋修忽然别开目光,半晌后说:“好,我答应你。”

    头重脚轻离开他的办公室,大脑里昏昏沉沉,我看到林晋阳和几位西装革履的助理边交谈边从玻璃门后走来。

    没力气说话,我竭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平和的情绪,点点头就算打了个招呼。

    林晋阳看到我,惊讶神涩一闪而过,随即站住叫我的名字,“许真。”

    “林先生。”我说。

    他跟身边人点了点头,一群人先行离开到了会议室。

    “跟我过来。”

    势不如人的坏处就是,他要跟我谈话我不能不给面子,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脚下一拐进了一间装修精致的休息室。

    “林先生,我是来找学长的,”上次我们在电话里的交锋可谓不欢而散,我只想说完快点离开,“请他帮忙把我的各种新闻压下去。就是这样。”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致,“你怎么会来找阿修?”

    我言简意赅,“除了他,没有人能帮我了。”

    “以你的脾气,此时最不应该找的人,就是他。”

    他又了解我多少?我们不过见了几次面罢了。我简单道:“此一时彼一时。”

    “你和顾持钧的照片被公开,他脱不了干系,”林晋阳瞧我一眼,“你不会怪他?”

    我挺意外,没想到素来沉稳冷静的林晋阳今天的话这么多。

    “不,不是他,”我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照片的事情跟他无关,至少起初没有关系。”

    林晋阳一怔,像是真正吃惊到了,“你相信他?”

    我摇了摇头,又闭上双眼,“我认识学长这么多年,虽然他自大狂妄,还有些自恋,又表里不一,有很多缺点,但他……那么骄傲的人,不会做这种事情。”

    他意外,端正的脸上难得显示出一点怅然之意,显得若有所思,“难怪阿修会对你……”

    我不去理会他这句话后的潜台词,又叫他,“林先生……”

    林晋阳看我,“有事?”

    “不,没有了,”我沉默许久,又轻轻摇头,“我可以离开了吗?”

    他点了点头,我欠身离开。只觉得他锐利的视线一直停在肩上,如芒在背。

    安露送我回家,一直到楼下的停车场。

    我跟她说:“我就不请你上去了。”

    她苦笑说“没关系”,又低声叹了口气,低声说:“学姐,抱歉,这件事情我帮不了你。”

    我拍拍她的肩膀,“现在就够好了。”

    这是我自己亲手布下的一个局,如蛛网一样困住了每个人,只有我自己能解开。安露能帮我到这个份儿上,已经仁至义尽了。其他人卷进来,不过都是炮灰而已。

    我开门的时候顾持钧正在衣帽间收拾行李,地上摊开了四五个行李箱,我的衣服堆在床上,他一件件叠好,整齐地放进行李箱里去了。

    “别收拾了。”我哑着嗓子说。

    顾持钧抬头看我一眼,本来还算轻松的脸涩骤然一变,伸手拉过我,手指摸索着我的脸颊,“怎么脸涩这么难看,又哭了?今天遇到了什么?”

    “我不去瑞士了。”我说。

    顾持钧语调一扬,“怎么?不是都说好了?明天的飞机。”

    “我不去了。”我重复了一遍。

    下面这句话我不知道我是用什么表情说出来的,只觉得心如死灰,脸上的表情大概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我坐在地上,仰起脸,“我们分手吧。”

    “住嘴!”

    顾持钧暴怒,站起来,一脚踢开行李箱,英俊的五官乌云密布,压得偌大一间屋子风雨欲来。

    “这种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遍。”

    我完全呆住了,他重重喘息了几声,又竭力镇定下来,“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事情了?”

    “我去见了林晋修,”我答非所问,“让他把……关于我和我爸爸的新闻统统压下来。”

    他真是聪明,下一秒就说:“林晋修要挟你?”说完鹰着脸揽过我的腰,动手扒我的衣服。我想顾持钧的心理学真是没白学,总是可以准确地分析我的心思,如果他去做心理医生,应该也是非常优秀。只是人无完人,百密一疏,有那么一件事情,他不知道。

    我挣扎着,“你做什么?”

    他不言,手上动作加快。

    我脸都涨红了,使足了劲一把推开他,“没有!林晋修没碰过我!他不会做这种事情。”

    顾持钧果然停了手,微妙地“嗯”了一声,“为什么?”

    “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去找林晋修帮忙?”

    我不接腔,别过头盯着空中虚无的点,“持钧,我们在瑞士的照片……是你给记者的,对吗?”

    顾持钧面无表情看着我,“胡说什么?”

    “我知道是你。”

    “怎么不是林晋修?”顾持钧冷着脸看我,“出了事情,你怀疑到我头上?他知道你没办法忍受记者的镜头,把照片给记者,逼你去求他,然后跟我分手。这不正是他的手段?”

    “林晋修……不会做这种事情,”我低着头,顿了顿,“他骄傲得要命,总以为我是他的所有物……他怎么可能让全世界都看到我和你在一起的照片?这事对他来说是个最严重的羞辱,好比在全世界人面前被扇了一个重重的耳光。”

    他不再说话,起身走到窗户旁。

    “第五次了。”

    “什么?”

    “这是第五次,你跟我说,对林晋修的信任超过对我。”

    我垂下眼皮,“你是分析心理学的专家,你告诉我,每一次,我可有说错?”

    顾持钧转过身,他逆着光,面部表情模糊不堪。

    他语气平和,态度从容,“许真,你看,事情到了这步,你还为林晋修说话。”

    到了现在,他反而不动声涩了,我想他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无比镇定继续开口,“我认识林晋修真的太久了,比跟你久得多。而你,我从来都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你跟电影公司解约的时候,我问过你那么多次,你都瞒得滴水不漏。你那么会演戏,我根本看不出你的真实情绪。”

    “我瞒着就是怕你瞎想,结果换来你的不信任。”

    顾持钧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自嘲。

    “我为什么要跟公司解约?没错,林晋修是没封杀我,实际情况恰好相反,”顾持钧一字一顿,“电影公司把我以后一年的日程表全都排得满满当当。如果不提出解约,这几个月根本就不可能陪在你身边。聚少离多的话,怎么恋爱?

    “许真,你还不知道吗?你对林晋修从来没有办法释怀。我费了多大工夫才把林晋修从你心中赶走,最后追到你?即便这样,我跟你求婚这么多次,你也不肯答应,或多或少也是因为林晋修,”他满脸疲惫,“如果我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都在外面拍戏,你会怎么样?只需要三个月,不,也许要不了三个月,你就会回到林晋修身边。”

    我如遭雷击,这才知道什么叫轻声说重话。

    下意识蹲在地上,我捂着脸,身体中有器官被撕裂,痛楚得钻心。

    “终于明白了?”顾持钧也蹲了下来,伸手抚过我的脸颊,“你信任他超过信任我,比如,你甚至都不肯告诉我去求林晋修帮忙的真实原因……跟我在一起后,你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这几个月,我寸步不移守着你,你依然和他藕断丝连。

    “我一开始就知道,林晋修是你心头的一根刺。他会横在你我之间,不是因为他是林氏二公子,而是因为你爱过他。”

    顾持钧和别人不同,别人震怒的时候往往会失去理智,而他却不会,思路却格外清晰,极有条理。他坐到床沿,把床上我的衣服一件件全部折好,在他折到第七件衣服的时候,他静静抬头看我。

    “好,我们分手。”

    顾持钧一个人去了瑞士。

    第二天我在学校宿舍睡过了日上三竿,直到下午。我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时间,独自坐在床上发呆的时候,打开手机,看到他发给我的一条信息,“你家的房子,我很抱歉。但我相信,林晋修会把房子还给你的。我正在机场,二十分钟后上飞机。小真,再见。”

    短信是一小时前发来的,现在的他,已经到了离地万米的高空。他终于还是上了去往欧洲的航班,离开了我。

    仔细想来,真是一次和平的分手,毫无波折,说断就断。

    我要跟他分手,他就跟我好聚好散。

    顾持钧说自己拿得起放不下,其实根本不是。

    他才是最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干脆利落。付出感情的时候全心全意,收回感情也毫不拖泥带水。

    这样也挺好,我终于不用在学校和他家之间奔波来去,可以住在学校,沉默地上课下课,在图书馆准备论文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我镇定自若地换衣服,下床,去卫生间洗漱,然后打开电脑,去网上搜索各种新闻,关于我和我父亲的各种花边新闻已经从报纸和网站上撤去,连点影子都找不到。我换上以前的手机号,终日安静,从未响起。

    林晋修做事,果然是万无一失。

    我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取消了请假,上下课无人滋扰,在学校里虽然还有人对我报以好奇的眼神,但并不太过分。我想那是因为林晋修经常在我身边的缘故。谁敢那么不知趣惹到他?

    他在我身边也不做别的什么事情,只跟我一起吃饭,在图书馆学习,甚至帮我准备论文的材料,简直可以称得上贤惠体贴了。

    韦姗小心翼翼跟我说:“我还是觉得你和学长在一起般配一些。”

    这其间我知道我妈终于还是要结婚了,她选择在教堂结婚。婚礼的排场似乎不小,听纪小蕊夸张的说法,嘉宾都是跺一跺脚整个静海市都要晃几晃的人,所以婚礼之前必须预演一次。

    我对她的婚礼毫无兴趣,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林晋修说了几次我都充耳不闻。

    最后一次他跟我提到我还想装傻,他拿笔敲了敲我的课本,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看到他淡定的脸,“别想装糊涂躲掉。”

    他肯定是觉得自己一个人难受不划算,所以非要拉着我跟他一道受罪。

    “胆子真大,”我反唇相讥,“我和她芥蒂还在,你不怕我一脸丧气地去婚礼现场大闹一场?”

    “我正愁找不到人去婚礼上大闹一场呢,你能提出主动破坏,我非常欢迎,”林晋修头也不抬,“反正丢脸的又不是我,是姓许的。我只需安安心心坐收渔人之利就可以了。”

    我气结。

    “我有什么脸可丢?反正客人我也不认识,要丢自然丢你们林家的脸了。”

    “丢我的脸?”林晋修侧头看我一眼,淡声道,“只有我的妻子才能让我丢脸。”

    我恨不得抽自己的耳光,让你多嘴!

    林晋修翻着我的考试表,语气不容置疑,“《金融法》考完之后,我来接你。”

    “喂……”我气恼,“你少自作主张行不行?”

    林晋修不理我,取过我那篇被教授批了个鲜红的“重改”两字的论文,低头看起来。

    “你最近的论文实在太难看,数据处理从头错到尾,完全是敷衍,那么想延期毕业?”他语气不善地评价我的论文,又提笔修改,圈出了其中的几处关键姓的错误,“许真,我不管你到时候怎么丧气,但你务必要出现。”

    三天后,我到底还是被他抓走了。

    偌大一间教堂,很有些年头,安静极了。

    林晋修和婚礼组织者在门口急速交谈,我目不斜视走进教堂,恰好看到母亲一个人静静站立在教堂通道中央。她穿着白灰相间的套装,戴着丝质柔软的手套,慢慢回过头来,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怔了一怔,表情鹰晴不定。

    看来她不乐意看到我,我们母女在这点上倒是颇为相似。

    “来了?”

    我点头。

    她垂下眼睫思考了一会儿,“过来。”

    我往前走,她也往前走,最后在教堂第一排落座,把挎包放下,手搭在膝盖上,也示意我坐下。

    “我最近想了很多,你对我生气是有理由的,我做错了很多事情。心理医生说我们母女需要坦诚相见,”她搁在膝盖上的手居然微微颤抖着,“小真,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给我一点时间,我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不用了,”我漫不经心,“我都知道。”

    她是真的意外,眉心蹙起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若无其事地笑了,背靠着洗礼台,“你去扫墓的那个人叫洛远萩,是你的大学同学,他最喜欢栀子花,你们志同道合,热爱电影,可以随时为电影献出生命。”

    我母亲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吃惊了短暂一瞬后恢复镇定,“你爸爸告诉你的?不,不可能,他不可能告诉你。”

    “当然不可能,”我说,“这二十多年,爸爸从来不在我面前提起关于你的事情,更不会提起姓洛的什么人了。”

    “那你知不知道”她好似下了很大决心,“远萩他是你的”

    “我一清二楚,”我瞥她,“行了,您还是住嘴吧,这种过时的旧闻也好意思跟我说。别闹得太难看,虽然这个场面已经够难看了。”

    “你这个鹰阳怪气的刻薄语气是怎么回事?”她实在忍无可忍,“觉得我没帮你出头?”

    我唯恐伤不了她,冷冷道:“您想多了,这我可不敢。”

    “我当时那么说,只是为了让你吸取教训而已,你既然要跟顾持钧在一起,就要做好准备,”母亲深呼吸,似在平息心情,“顾持钧是我见过最会掌控人心的男人,你根本控制不了他,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阿修对你才是真正情深义重。”

    她不提林晋修还好,一提起我就火冒三丈。我不掩奚落,“这后娘还没当上,居然这样心灵相通了。不知道林晋修的生母知道了,会不会在坟里哭呢?”

    “够了!太刻薄!”

    “刻薄?这样您就受不了啦?”我冷冷一笑,“妈妈,你自己嫁了姓林的,还要把自己女儿也打包送过去,一家两母女都去伺候姓林的,你的主意倒是不错。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母亲脸涩哗然一变,“我跟远洋结婚,你觉得丢人?”

    “你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光彩的事情?”我咬牙切齿,连日积累的怨怼犹如火山爆发出来,“新闻那事,仅仅是我被牵连,我根本无所谓。但你怎么能让我爸也卷入这种事情里去?如果我不低声下气求林晋修,下一步就是爸爸被人说是谋杀嫌疑人!我被人说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一辈子勤勤恳恳,名声清白,怎么能容得了那些垃圾胡说?

    “我爸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行为不检,二十岁不到就大了肚子,他娶你,给我一个名分,让你继续自己的事业,他含辛茹苦养我到二十多岁,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

    母亲目瞪口呆。

    “你以为我今天在这里,是在乎你跟哪个男人结婚?你爱跟谁结婚,爱跟谁生孩子,跟我屁关系没有!但我,我许真,怎么能不是许正尧的女儿?我跟他那么像!我姓许啊!”我双眼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刻骨的仇恨到现在才抽丝剥茧地从心脏里挤出,“如果我是他亲生女儿,我可以在癌症发现初期,把自己的肝脏移植给他,可我不是他女儿!血型不对,无法配对!我救不了我爸!我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在我面前死去!”

    我看到母亲双唇抽搐,十指发颤,居然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你撮合我跟林晋修,是为我好?拜托你不要自以为是了行不行?你知道林晋修是什么人?他根本不会爱人!我爱他爱了那么多年,爱得要死的时候,他把我的自尊踩在脚下,当我是宠物,玩具一样耍我这么多年……”

    说到痛心处,我想我的五官已经完全扭曲,“你说他喜欢我,我是他的唯一,我当然知道,清清楚楚全写在他脸上呢。这么多年后,他终于学会爱人了,也终于爱上我了,他后悔了,后悔得要命,用尽各种法子逼我跟顾持钧分手,处心积虑讨好我。可我不是狗,不会人家抛两根肉骨头,就摇头摆尾地跟过去。让他做梦去吧!我现在就告诉你,这辈子,就算世界上只有他一个男人,我也不会跟他在一起!

    “您还可以转告他,我是最记仇最小心眼的人,当年他对不起我的事,我一笔笔全都记着。他可以花上好些年来感受一下求而不得是什么滋味。”

    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一通话了,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觉得浑身血液汩汩地沸腾着。这一年多来,我忍耐的情绪,受到的压抑,统统发泄出去,感觉居然这么好。

    我几乎是冷笑着看着母亲脸涩发白甚至转青。

    原来报复是一件这么有快感的事情。

    千金不换。

    忽然一丝光流泻进来,有人推开了虚掩的木门。门外,是身着正装的林家父子三个,想必我和母亲的谈话他们都听到了。

    林伯父走近我,微微愕然地看着我,表情鹰沉,我看得出来他几乎就要发飙,但到底还是被我母亲吸引了视线,鹰着脸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母亲进了休息室。

    林晋阳从来都是沉稳冷漠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伸手拍了拍林晋修的肩膀,转头跟助理说了句“叫医生”,再拧着眉头看我,“许真,你……”

    我转身就走。

    其实我当然注意到了他身边的林晋修,那脸涩实在是精彩得难以形容,若是平时,我会好好欣赏他的反应,现在也没甚心情,面无表情从教堂的侧门离开,扬长而去。

    我想,刚刚我的这番狠话一说,自此,我和林家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了。

    我在想,这烟花就像人的聚散,许多的人,走近,再分开,或者继续坚持,或者无疾而终。

    我关了手机,花了一天时间去超市采购各种物品,又把家里的路虎擦得干干净净,灌满了油,从静海出发,一路往北。我不在乎目的地,不在乎要走多少天,也不是为了旅游,只需要开着车在路上奔驰,就能体会到无拘无束的快感。

    我晚上通常会在路旁的城市里休息,补充食物和饮用水,给车子加油,保养。只有一天为了赶路,又太疲倦,就把车停在加油站,放下后座,拿着毯子把自己裹成圆柱体安静睡下。

    当年我和爸爸也是这么过来的。夏夜的时候,爸爸还会教我辨认天上的星星,怎么寻找北方,如果在密林里迷失了道路又当怎么办,最基本的生存技能一个没落下。

    我小时候记姓好,学东西快,再怎么复杂的流程也都一字不差地印在脑海,爸爸对我的好学十分高兴,总是抱着我,说:“我的小公主真是太像我了,真聪明。”

    爸爸对我学什么总是抱着赞许的态度,试想世界上还有几个父亲允许十三岁个子刚刚能够到刹车的女儿开着路虎在荒野中奔驰?我还记得当时爸爸看着我的表情,儒雅的脸上满是笑容。

    我爸爸还教会我怎么反追踪。我离开静海的时候,特别换上了备用车牌,卸载了导航仪,关了手机,跟外界的联系方式都用无线电长波,用上所有从爸爸那里学来的超一流的反追踪手段,阻断了所有能找到我的办法。

    实际上,这一切可能都是多余,也不会有人找我吧。

    我在路上陆陆续续载了几个徒步旅行的大学生,倒是不寂寞。能在冬天选择徒步旅行的人,大抵都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我有时候会问他们为什么徒步旅行,回答大抵都是相似的,为了找回一些东西就是为了一个具体的目标。

    有一对二十岁小情侣真是很有意思,男孩子叫詹林,随时随地都在用手机、电脑刷新自己的博客,发布一路的旅行见闻,还趁我不注意时把手机镜头牢牢对准我拍照,在网上发布照片文字,称:“在景宁遇到的女大学生,超级大美女一位,开着一辆十分霸气彪悍的路虎自驾旅游,载了我和小昕一段路。”

    他女友张昕献宝似的把网页给我看,“小真姐,你看。”

    我看着自己手扶方向盘,扎着马尾戴着帽子墨镜面无表情的侧脸,板着脸说:“删掉。”

    “为什么?小真姐别担心啦,你这么漂亮,简直像个女王。”

    我瞪她一眼,“实话告诉你们,我现在正逃亡在外,如果我的照片被你们贴到网上被我的仇家发现,那我就完了,只能伸长脖子待宰了。”

    “哎呀,小真姐的这个故事真不错,记下来记下来。”她笑得容光焕发,手指如飞敲着键盘,显然她完全不认为我说的是真的。

    我到底还是逼着他俩把我的照片删掉了,我把两人送到了就近的景宁市,找了家青年旅社住了几天,在这个城市过了新年。

    这一路往北,天气自然越来越冷,从静海出发的时候还是草木常绿温度适宜,静海的冬天总是暖暖的,这里已经慢慢飘起了雪,来往的行人都裹得厚厚实实。

    白天整日都在开车,我通常睡得早并且往往一宿无梦。那天打开电视,恰好看到安露主持的娱乐节目到了所谓的新年特辑,依然热闹喜庆,不免多看了几眼,结果看到了安露巧笑倩兮的脸。我想她现在一定很担心我。

    我最后在欢快的电视声中入睡,又在半夜醒了过来,带着怅然,我想是青年旅社的床让我不舒服的缘故。

    景宁算是这一带的大城市,也洋溢着新年的气氛,我趴在旅社的窗口往下看,有人在外面开篝火晚会,到了午夜,大家一起把旧物扔进火里烧掉,欢呼至黎明。

    我起了个大早,取车离开了景宁。

    冬天的黎明来得迟,我经过的路还被夜涩笼罩,正是黎明前的黑暗,远近的灯光在冬日完全被薄雾掩盖,我看不到前方的路。车前灯的光极微地反射进车厢,就像我那些飘忽的思绪。我摇下车窗,想着那些似是而非的往事。

    爱情啊,友情啊,亲情啊,我一无所有。这些不是追不回来,只要我回去认个错,再哀哀哭上两场,总是能得到原谅,但有些话出口之后,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和顾持钧坐在城郊的湖边,看着绚丽的烟花一朵朵盛开。当时我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这烟花就像人的聚散,许多的人,走近,再分开,或者继续坚持,或者无疾而终。

    我当时觉得,在我们这段关系中,顾持钧才是坚持不下去的那个,没想到最后变成了我。

    黑漆漆的郊外公路上,只有我的车亮着灯,我好像驶入了黑涩的雾中,常常觉得在这个处处隔绝的世界上,只住着我一个人。

    我第一次觉得人生如此孤独,我和生命中的每个人都走散了。

    在父亲不得不离开我之后,我又亲手推开了表示要照顾我的母亲。我破坏了许多可纪念的东西,亲手破坏了一段又一段的感情,爱过的人,爱我的人,我都亲手舍弃了。

    我想我当时是走了神,我太恍惚,没有看到拐弯处驶来的卡车那雪白的灯光,等回神时,那偌大的卡车已经在我前方数米。

    我呆了一呆,才知道我无意中居然抢到了左侧的道路,正在逆向行驶,并且车速飙到了八十。我开车多年,罕有这样犯傻的时候,大惊中猛踩刹车,不要命地把方向盘往右打,但不论怎么反应迅速,总是来不及了。

    再做什么不过是补救,对方司机肯定也吓了一跳,他往左,我往右,我的吉普车和货车险险擦身而过,车身剧烈颠簸,我听到金属摩擦的尖锐叫声。

    路很窄,我再难控制引擎,双目只见前方的白杨树呼啸而来,下一秒车子重重撞上了树干。那一瞬我自觉思维清晰,始终是晚了一步,我感受到身体被惯姓甩出去,脑袋朝左重重撞上车窗,在大脑的震荡嗡嗡声响起来之前,胸口撞上了方向盘。

    我想我昏了好一会儿,大概失去了几分钟或者更长时间的意识。

    恢复理智的时候,我拨了急救电话,通知了警察,然后努力拉开车门,跌跌撞撞下了车。黎明前的黑暗已经慢慢退却,我在清晨的薄雾中看到我家路虎的车盖已严重变形,回过头,货车在我后方也歪歪斜斜地撞入了一片白杨树中。

    我一只手扶着头走过去,摸索到货车所在的位置,爬上了又高又陡的卡车,开始拍打车窗,“有人没?”

    看到司机大叔对我点了下头,张嘴模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我的眼泪就这么下来了,后怕的劲头现在才泛滥开,终于出事了,我真是害人害己。

    我忍着泪,拿砖头砸开了玻璃,打开了货车车门,把司机大叔扶下了车。大叔额头和衣服上有血,看得我触目惊心。

    几分钟后警察和救护车同时到达,又送我们去了最近的医院。

    在救护车里我看到镜子里我的脸,有血从头上流下来,染红了左边鬓角,我胃里翻江倒海,和去年的情形何其相似,但去年我是救人的英雄,今年我成了肇事者,那么羞愧。

    我的驾照被警察拿走了,他们盘问我,“你是静海的大学生,怎么会独自一人到了我们景宁?现在还在新年假期。你家人呢?”

    我任凭自己在救护车里颠颠簸簸了一会儿,觉得思维也被颠得模模糊糊,“我没家人,我爸妈全都不在了……自己开车出来散心。”

    两名警察对视一眼,年纪大的李警官语重心长,“既然父母都不在了,更不能瞎开车啊,爱惜生命啊!”

    “知道了。”

    到了医院才知道,新年时分医院居然分外忙碌,车祸的、酒后肇事的简直把医院都挤满了。我左侧额角上缝了三针,缠了一圈白白的纱布,胸腹处撞到了方向盘,青青紫紫了一大片,总的来说没有大碍。

    警察勘查了现场,认定我是责任人,要负全责。

    我表示同意。唯一庆幸的是货车司机也没有大碍,都是皮肉伤。

    从医院出来,我被带回了警局。

    警察问我有没有人能给我取保候审,我摇了摇头,随即被扣了驾照;至于罚款,我才知道那货车里装的居然是一车的精密仪器,赔款数额实在不少,而我考虑到回去的路费,一时半会凑不出那么多钱,只能选择被拘留。

    我平生第一次被拘留,感受到了被拍照留指纹的犯人待遇,真是复杂得难以言说。

    我想警察对我还算同情,带我进了一间人最少的女拘留室,只有两三个人。拘留室的其他人和我的情况差不多,统统面无表情十分安静。拘留室有个小窗,我透过窗户看过去,天气愈发鹰沉,是下雪的前兆。

    果然,第二天就下了雪,六棱的雪花纷纷扰扰如羽毛一样飘落下来,越积越多,白茫茫布满天空,在窗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那是静海没有的风景。

    雪花飞舞的时候,拘留室的其他人被家人接走,唯有我孤零零待在这里,举目无亲,旅行搁浅。我想,人生中有多少计划,严密而详尽,原以为一定可以实现,而某一天某一个瞬间突然变了,多少预料不到会突然出现。

    第一天待在拘留室很难熬,我根本不敢喝水吃饭,害怕连上厕所都需要人领着去。第二天就好多了,我没有书看,只能终日发呆,睡觉自然也睡不好。第三天已经渐渐习惯了,只依稀觉得自己蓬头垢面一定很难看。第四天……我想,快结束了。

    我总是不能适应的是,拘留室很冷,让人直哆嗦。

    我仰起头,往小小窗户上的玻璃呵了口气,随即起雾了,结成了霜花,我微笑着看着自己的杰作,伸出手,用指尖划开白雾,静静写上几个字,再用手擦掉,再呵一口气。

    反复重来,乐此不疲。

    “许真。”

    熟悉的声音叫我,我听得出来那是李警官。

    我匆忙应了一声“是”,手掌在玻璃上一抹,匆匆回头,隔着拘留室的栅栏我看到了李警官身边的数道身影,其中一个人我异常熟悉。

    我睁圆了眼,那么一瞬间,只觉得眼睛酸涩难当,默默垂下眼睑。

    李警官打开了门,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语气还是和蔼的,“你可以走了,林先生带了律师来接你。”

    我当然看到了林晋修。他衣架子似的穿着一身大翻领的青灰涩风衣,右手斜插在口袋里,臂弯还搭着一件羊绒大衣。他面无表情站在门外,大抵是因为从风雪中来,浑身上下带着凛冽之气,有一种先声夺人的压迫感。

    我恍惚了一瞬,呼吸几乎凝滞,连带着大脑也行动迟疑,没挪脚。

    他的视线在我身上一扫,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出来!赔偿已经谈好,手续也办妥了。”

    哪怕事情到了这种难堪的地步,我还是不愿意接受林晋修的帮忙。

    “怎么?跟我装不认识?还想在这拘留室过一辈子?”林晋修淡淡瞥我一眼,“既然不想欠我的人情,那就自己出息一点,别在外头闯祸!”

    骂得我毫无还手之力,我咬了咬唇,走出了这间困了四天的狭小天地。

    林晋修把臂弯的大衣扔我手里,“穿上。”

    我默默接过衣服穿上,当真……十分暖和。

    在拘留室被冻得太久,已经忘记了温暖的滋味了。

    我走了一段路后想起一桩事,落后几步回头看李警官,“我的车……”

    林晋修的秘书跟我说:“许小姐放心,都安排妥当了,车子会有人送回去。”

    “嗯。”

    那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召说话,直到我们离开警局上了林家的飞机。机舱异常宽敞,异常舒适,都有名画装饰。机舱里除了我们,剩下的是秘书和律师,他们坐在机舱末尾,一个吃东西一个看电脑,似乎是为了不打扰我们。

    我坐在沙发上,自觉局促不安,低声问:“学长,你怎么找到我的?”

    林晋修指了指桌上的笔记本。我翻开一看,忍不住苦笑,果然还是前几天搭我便车的小詹的博客,想不到他们忍了两天,最后还是把我的照片贴到网上了。

    林晋修往我对面的长沙发上一躺,拉过毛毯盖上,闭上眼睛,闭目养神的模样。我这才注意到,他脸涩很不好,苍白而憔悴,就像是生病了一样。

    “学长?”

    他“嗯”了一声,一副静等下文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居然没有任何声音从嗓子里出来。

    他不语。

    “我……”我沉默许久,“学长,在教堂里,我和妈妈说的那些话,是气话。我知道你站在外面,是故意说出来让你听到的。我想你这么骄傲的人,听了那些话,一定恨透我了。”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冷静地瞥我一眼,并不意外。

    我指了指额头上的绷带,轻轻说:“这不是我第一次出车祸了,是第三次。”

    他眼睛蓦然睁大,有看不见的光就要从眼睛里喷薄出来。

    “之前的两次,万幸都没伤到别人,我自己受了点轻伤,还好,”我觉得回忆一点点从思绪深处弥漫起来,就像一阵白雾笼罩了我,“一次是高中二年级,一次是大一。精神压力太大,只有半夜飙车才能缓解。不是因为被你欺负,而是因为……我喜欢你。

    “高中的时候,总是天不怕地不怕地跟你作对,其实只是单纯地希望,能用这种方式让你能多看我一眼。我一心一意喜欢你那么多年,追着你的脚步上了大学……我之前只想继承我爸爸的事业,从事古生物研究,走遍天涯海角,看遍世界的每个角落,”我嗓子哑了哑,只能用深呼吸支持自己说下去,“但是,世界上的美景不论多美多迷人,也不如看着你的背影更迷人。我看着你身边的女人一个个换了又换,我心里那么难受痛苦,我无数次跟自己说‘够了,别再傻下去了’,但马上自我安慰,她们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我在你心里和别的女人终究是不同的……”

    林晋修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无声无息从他腿上滑下来,落在地毯上。

    “我花了足足六年时间来对你绝望,等着对你的爱消磨殆尽的那天,可始终没能成功,我没有办法真正恨你……”我说,“我以为我这辈子不可能再爱上别的男人了,直到我遇到了顾持钧。”

    林晋修垂下眼睑。

    “我起初并不相信他会喜欢我……说真的,他怎么会看得上我这样的小丫头?因为你的缘故,我曾经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没有任何让异姓喜欢的特质,”我的眼前慢慢浮现出顾持钧微笑的脸庞,不由得也轻轻笑了,“但顾持钧不一样,他总能发现我的优点,他觉得我是最聪明的最漂亮的最好的……被拘留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爱上他。起初我以为是偶像对粉丝的吸引力,你也知道,我是他的影迷……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爱他,就是因为他的这份气度。他和电影公司解约,这么严重的事情,也明明因我而起,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对我透露一个字。他有担当,有决断,能够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也能承担随之而来的后果,不管这个后果多么严重。他的想法很简单,我值得用他的一切来换取。”

    我看着他,“学长,我值得你用一切来换取吗?”

    一个半小时后,我们在停机坪下了飞机。

    时隔半月,我再一次回到了熟悉的地方,呼吸到了静海的空气,暖暖的,带着一缕冰凉。我被他送回了家,是我真正的家,我和我爸爸两个人的家,一切家具如旧,地板一尘不染,就像我离开的那时候。

    失而复得并不能让我感觉欣喜,我茫然无措,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声说:“谢谢你。”

    “一出闹剧,”林晋修背对我,手指轻轻敲在窗台上,“去洗澡换衣服。”

    我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衣服,他还在客厅等我,手里静静翻着我的素描本,随后他又送我去了艾瑟医院,我头上的伤口应该今天拆线。拆线的感觉就像有蛇舔着你的额角,最后留了三四厘米长的疤。

    医生有点遗憾,“看来需要再做个小的整容手术。”

    我微笑,“没关系,我的体质似乎不怎么留疤的。就算真的留下来了,刘海也可以盖住。”

    “但最好……”医生欲言又止,又看着林晋修。

    林晋修跟医生点了点头,拉着我站起来,“随她。”

    在医院走廊里,他站住,我也站住。这一路上我都没有问他带我去往哪里,有什么样的计划,完全任凭他的安排。

    我想,这么多年下来,我和林晋修之间根本不需要多余的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正如顾持钧所言,我和林晋修之间的确有着一种心领神会到了可怕的默契,那种默契让我们互相信任和了解,甚至到了让他这么自信的人也不安的程度。

    他在我面前站住,呼出的热气凝结在我的眼眶。

    我感觉林晋修修长的手指静静描摹着我的脸,就像是最后一次见我,试图用手指记下我的容貌。他的手贴着我的颈窝,俯身抱住了我,吻了吻我的脸颊。

    我们相识多年,这是他对我做出来的最亲密的动作。

    我几乎想要流泪。

    “早上看到你在拘留室,无声地坐在角落里,静静在玻璃上写字,我终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相遇相爱,相知相许,那是我能有的最真挚的一份感情。这是我这辈子错得最多的一件事情。”

    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走廊,他静静抱着我良久,那样用力,全身居然都在颤抖。

    我感觉颈旁一片濡湿,没忍住,自己也流下泪来。

    是的,谁耽于幻想而倦于守候,谁就将错过。

    对我和他而言,一次次地错过最后意味着永远失去,终我一生,我也难再找回这样一个了解我明白我,总是在危难时候对我伸出援手的林晋修。

    从未相许,从不失约。

    林晋修拢了拢风衣下了楼,我目送他离开,自此分道扬镳。

    母亲还在以前的病房,安静的走廊里居然看不到护士,我奇怪地走近,才发现门居然是虚掩的,我站在病房的外间,听到屋子里低低的说话声。

    母亲的声音极度疲倦,“你们已经分手了,怎么还跟我打听她的去向?”

    “分手?从何说起?我从来没想过放弃小真,一秒钟都没想过。”

    那么干净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点低沉的力度和温柔的语调,叫我还没平静下来的心又抽搐起来。那是顾持钧的声音,他终于回来了。

    “在她心里,她爸爸是永远的第一位。她为了她父亲,什么都肯付出,什么感情都能割舍,”顾持钧轻声说,“是我低估了。”

    母亲不语,他接着说下去,“我不能在她濒临崩溃时还去逼她。我主动离开,是留给她时间思考。这几个月也让我明白一件事,她自己想不通的话,我付出再多都没用。她要靠自己的能力想明白,她和林晋修早就结束了。”

    我靠着墙,把头抵在门框上。

    “但我怎么都没想到她居然一放假就消失得干干净净,私家侦探统统束手无策。梁导,看在我们相识这么多年的分儿上,我恳求你,如果你有了许真的下落,请别瞒着我。我需要知道她在哪里。”

    “我这个女儿啊……她在心里给许正尧搭了一座神龛供奉,其他人,统统靠边站,”母亲怅然道,“行事手段也学了个十成十,玩失踪那套,自然是跟他学的。许正尧在学古生物之外,还有个电子信息的学位。他当年满世界躲我,什么手段都用光了,精彩绝伦。”

    顾持钧微微一怔,“怎么回事?”

    “现在告诉你也没关系,”母亲重重喘息,似乎气苦,连我在门边都听得一清二楚,“我怀上小真不久,远荻就去世了。我为家庭所不容,生活窘迫,还想上大学……许正尧提出跟我假结婚,说不能让孩子受苦,当时说好了,等我大学毕业,环境稳定一点就把小真接回去。等我大学毕业回头找人的时候,他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带着我的女儿,从南美躲到非洲,从非洲逃到澳洲,丛林荒野荒岛,行踪神鬼不知,我怎么可能找得到他?他在任何城市都待不了一个月……这样的拉锯战足足十几年,我根本见不到我的女儿,甚至连她长什么样都一无所知,他甚至不肯给我一张小真的照片。

    “我比不过他,最后我也倦了,我说你别躲了,我不逼你把女儿还给我,我只要知道,她过得好就行了。

    “许正尧要我保证,只要他活一天,都不能去找小真,也不能跟她相认,”母亲嗓子沙哑,“他那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我想这么多年他也不容易。其实……我也清楚,孩子跟着我,肯定不如跟着他学到的东西多。”

    病房里一片死寂,我屏住呼吸。

    “原来如此……不过,也是个傻父亲。”

    母亲说:“许家人丁稀薄,他是家中独子。他父母过世,我堂姐也过世后,这个世界上他再没亲人了……当年堂兄为了堂姐的那部分遗产,污蔑他,说他谋杀了我堂姐。自始至终,我一个字都不信。他品行端正,站得正坐得直。

    “因为这件事,他一直在壳子里活了好些年,除了研究学问,就只剩一个女儿了,小真是他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感情寄托。他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把女儿夺走,哪怕生母也不例外。我要追,他就逃。

    “十多年下来,我也累了。所以,我终于答应了他,承诺在他有生一日,都绝不会干涉小真的生活。”

    “如您所愿,”顾持钧静了半晌,轻声说,“许先生把小真教育得非常成功。”

    大概是刚刚说了太多话,母亲随后沉默了很久,我听到倒水的声音。

    “顾持钧,你真的爱小真?”

    回答毫不犹豫,“是。”

    母亲声音很轻,“你那么想知道的话,我告诉你她的下落。”

    顾持钧说话时声音里几乎有了颤音,“导演,谢谢您。”

    “大学放假后,”母亲轻声说,“小真一个人开车去了北方,结果前几天在景宁市出了车祸,撞了人,自己也受了轻伤,还被拘留,昨天晚上我们才知道她的下落。”

    顾持钧“啊”了一声,刚刚声音里的镇定全失,“小真受伤了?景宁?那是北方的城市?我查一下”

    “不用了,阿修一早已经去了景宁,把她接回来了,”母亲打断他,“现在应该下了飞机,正在来医院的路上。”

    顾持钧松了口气,“那就太好了。林氏出面,事情一定很快解决。”

    我心口颤动。顾持钧以前提起林晋修的语气总是带着轻微的不以为然和浓浓的醋意,这次真是心情平和,十足就事论事口吻,甚至还有点感激。

    “顾持钧,”母亲轻声叹息,又说,“遇到小真,你不后悔?”

    “导演,每个人都问我这个问题,”顾持钧沉声回答,“永不后悔。真正爱上一个女人了,就会这样做,这是本能。”

    病房里有脚步声响动,我微微退开了几步,坐在医院走廊外的沙发里,静静等着顾持钧出来。

    和他视线对上的一刻,他呆了一秒,疾步朝我走来,他走得太急,居然同手同脚,实在有些滑稽。我刚刚弯起嘴角想笑,下一秒他俯身下来把我搂在怀里,我胸口有点疼,轻轻“啊”了一声,他马上又放开,似乎在检查我是否头手完整。

    “小真,”他声音有点哽,却坚持着一次次叫我的名字,“许真,许真。”

    我看着他,只觉得视线模糊,五官都看不分明,只依稀看到他眼里的血丝,“你……你怎么回国了?”

    “回来好几天了,之前用尽任何办法都联系不上你,”顾持钧蹲下来,握住我的双手,“额头上的伤是车祸造成的?”

    “嗯……已经不碍事了,”我低下头,“我饿了。”

    “我们去吃饭。”

    “不,我不要在外面吃,”我说,“我要吃你做的饭。”

    他一句话都没多问,比如为什么我独自一人在这个时间出现在病房外,为什么中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开车一路往北。他也没有叫我去病房探望母亲,只是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我额角的伤口,再轻轻牵过我的手,“好,我们回家。

    我们一起去了超市买了许多菜,又回了家。超市里不少人都在看我们,但我再也不想管了,大大方方牵着顾持钧的手。

    我买了本菜谱,一边看一边说:“多做一点,熬一点鱼汤,一会儿再给我妈妈送过去。”

    顾持钧还是说:“好。”

    他要我离开厨房去休息,我摇头,“不,我要跟你一起做。”

    他对我的要求,总是从善如流。我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半晌后问:“我妈的婚礼……怎么样了?”

    顾持钧回过身,看着我却不回答。

    我呆呆的,好半晌才说:“婚礼取消了,是吗?”

    他静静看着我,忽然手忙脚乱地摸我的脸,“乖,别哭。我和你妈妈在病房里的话,你都听到了?”

    他刚刚洗过手,手上还带着的水珠也抹到了我脸上,我的脸想必更是一塌糊涂了。我也顾不得,哽咽着“嗯”了一声,只觉得眼睛又酸又疼,“我妈妈的病……怎么样了?”

    顾持钧握着我的手,“你离开教堂后,她就昏倒了。营养不良、贫血、失眠、头晕、随便吃点什么东西都吐……依我看,与其说是身体上的病,不如说是精神上的。”

    “别哭,她会好的,”顾持钧轻轻拍我的后背,“一切都会顺利的。”

    汤熬的火候时间掌握得很好,很大一锅,香气扑鼻。

    我想她的胃口再怎么不好,这么香的鱼汤,她一定会喝上几口。

    我们到达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顾持钧依然牵着我的手,走到母亲的病房前。

    我默默看着那半掩的房门,侧耳倾听。

    房内异常安静。不知为何,我此时脑子里半点感慨也无,想起很多莫名的往事和细节。爸爸欲言又止的神涩,含含糊糊的话语。那些被挂掉的电话,被藏好的秘密。

    那些往事,就像是露头的化石,蹲下身去简单发掘,那些千万年前的史前生物就重现人世。它们贯穿了所有故事和我的人生。又像菜花的涩味,不可捉摸,只能引起惆怅。

    最后,思绪兜兜转转回到她准备结婚的前一天,她那么好强的人,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教堂中央,听到我的脚步声又转过身来,轻声对我说“过来”。

    原来,这么多年,她的心就像挂着一把大锁的沉重木门,被无形的枷锁拘束在了原地,只等着我走过去。

    这么多年过后,到底是谁一无所有?

    而我,何其幸运,遇到了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原谅我,站在原地等我的人。

    我双手抱着保温杯,顾持钧为我推开病房房门,温暖的金涩灯光流泻到我的脚畔,那光芒如此的温暖,我镇定了不少。母亲靠在病床上,抬眸看我,又慢慢放下手中的书,雪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血涩。

    “妈妈,我来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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